银行大厅冷气开得很足,吹得脖子上的汗往下淌。 我把存单和汇款单顺着凹槽推了进去,柜员接过去,键盘敲了几下,忽然停了。 她盯着屏幕,眉头越拧越紧,又点了几下鼠标。 然后她半站起身,隔着玻璃朝我凑过来,压着嗓门说了一句话。 我的手还搭在凹槽边缘,指尖一下凉透了。 存单被退回来的时候,边缘已经被我攥出几道折痕。 我怎么也没想通,何英锐那孩子,咋会跟几十万债务沾上边? 01 那八万块钱的存单,到期日原本是明年三月。 我在县中学食堂里坐了半个钟头,才把这张提前取出来的单子看够。 利息少了几百块,数字摆在那里,不算多,可那是给儿子攒的钱,我心里还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着疼。 胡瑞霖知道这事是在当晚。 他正在汽修店地沟里换机油,我从电话里告诉他,存单已经取出来了,定了红包。那头静了很长时间。 胡瑞霖说:“妈,那是留着给我办事用的。” 我说我知道。 他说:“ 你知道了还取? ” “你表弟考上了重点大学,家里头一个,这钱花得值。”我站在店门口,手揣在口袋里捏着那张存单,声音压得不低,“当年你姨帮过我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 胡瑞霖没接这话,转身把扳手往油桶里一扔。 他二十二岁了,本不该跟妈计较这点事。 可我心里也明白,这笔钱不是小数。 我每月工资拢共五千出头,加上零零碎碎的补贴,攒下这八万块整整花了六年。 第二天,我去姐姐家送东西。 郑玉娥上班不在,只有何翔在楼道里打电话。我不该听的,可他蹲在楼梯拐角,根本没看见我上来。 电话那头的人嗓门不小,这头何翔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再宽限几天,就几天,我肯定还上。” “知道你儿子考大学了?通知书都到了,你自个儿掂量掂量。” 何翔背对着我,肩膀塌着,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去的:“钱的事我心里有数,不会牵连孩子。” 他听到脚步声回头,看见我站在三层台阶上,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。 “小婧来了。”他脸上挤出个笑,跟在饭桌上说话的嗓门判若两人,“姐在屋里,进去坐。” “姐夫,你刚才跟谁说话呢?”我装作随口问了一句。 “工地上的人,催材料款。”他摸出一根烟,夹在手里没点,“老账了,不是大事。” 他侧身让我进门的时候,我看到他的手在裤缝边轻轻抖了两下。 何英锐从书房里探出脑袋,头发乱蓬蓬的,手里攥着那封录取通知书:“姨你来啦!你看,省重点,土木工程系。” 我说好,出息了。 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。那通电话里“你儿子”三个字,扎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。 晚饭桌上,郑玉娥炒了四个菜,一盘红烧排骨专门摆在我面前。吃饭吃到一半,郑玉娥搁下筷子说:“ 小婧,红包的事,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。 ” 我抬起头。 “英锐已经申请了助学贷款,学校那边他有办法。”郑玉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,声音平平的,“你那份心意姐领了,钱嘛……要不先缓缓?家里最近用钱的地方多,亲戚那边也怕有闲话。” 我看了一眼何翔,他低着头扒饭,像没听见一样。 何英锐在旁边急了:“姨妈,真不用给红包。我打听了,助学贷款在校期间没利息,毕业了慢慢还就行。” 我说:“大人的事,你小孩子别操心。” 嘴上这么说,心里那根刺却愈发扎得深了。姐姐是个要强的人,病成那样都没向娘家人开过口。她主动让我别给钱,那就不是客气。 回去路上,天色暗了。镇子上的路灯亮得稀稀拉拉,我走了大半截路才摸出手机。 我拨郑玉娥的电话,挂了。 又拨何翔的,那头响到自动断线。 鞋底踩在石板路上,声音在巷子里来回弹。 我停下来,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,把自己嫁给前夫那年的旧事翻了来覆去地想了一遍,最后想起的还是姐姐把我拽进她家那天的样子。 雨下得很大,她站在门口,一手抱着胡瑞霖,一手朝我伸过来:“你是我妹,我不帮你谁帮你。” 这句话,我记了十三年。 02 升学宴定在周六中午。 何翔在镇上最大的酒楼订了十六桌,后来又加了两桌,报喜的红字立在门口,远远就能看见。 郑玉娥那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短袖,头发盘起来,在门口迎客,脸上堆着笑。 谁走过来她都笑着招呼,像一个丰年收谷的农妇,站在谷仓前,看不出这谷子有一半是赊来的。 何翔穿着一件熨得很平整的白衬衫,站在台阶上跟人握手。那一瞬间他挺像个好父亲的。 亲戚们陆续落座,我来得早,帮着摆喜糖和烟。 隔壁桌坐的是何翔一个远房表兄,拉着我说:“小婧啊,你看英锐这孩子,算是把你姐这一家子的脸面挣回来了。” 我说是,孩子争气。 他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你知道他家那工程队,早就散了吧?” 我手上正在拆一包喜糖,指甲壳嵌进塑料封口里,“嘶”地一声撕开了。 “散了三四年了,欠着好几个人的工资没结清。”他往何翔那桌瞟了一眼,“你姐夫这个人,面子比天大,出了事也硬扛着不说。” 我心里沉了一下,但脸上没带出来。 何翔从外面办事回来了,手里拿着个信封,径直走到郑玉娥面前:“之前外头欠的旧账讨回来一笔,五万块。你下午拿去存了,给英锐上大学备着。” 郑玉娥接过来,掂了掂,语气带着疑惑:“老何,这笔钱你什么时候讨回来的?怎么没